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正式落地对我国影响几何

历经两年多过渡期后，全球首个跨境碳定价制度——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以下简称“CBAM”）于1月1日正式启动实施。自此，欧盟将对钢铁、铝等几大高碳行业进口商品开展碳排放核算与申报管理，并于2027年起正式清缴碳成本。在此背景下，我国相关行业出口将面临哪些新局势？

我国是全球货物贸易第一大国，CBAM的落地实施，将对我国部分高碳行业对欧出口形成显著影响。“从中国和欧盟的贸易往来情况看，受CBAM影响的产品约占我国对欧出口总量的3.5%左右，其中占比最高的是钢铁和铝产品。这两类行业中，那些未开展节能降碳改造、未进行自身碳盘查，只采用默认值进行申报的企业，将面临最为显著的冲击。”中国欧盟商会碳市场工作组主席靳博阳接受《中国能源报》记者采访时表示。

中证鹏元绿融高级分析师王雪晶接受《中国能源报》记者采访时表示，CBAM在实施过程中采用的默认排放值（default values）设定，对我国高碳密集型产品出口构成了明显壁垒。以钢铁行业为例，若企业无法提供符合CBAM要求的产品碳足迹声明，则必须按照欧盟设定的默认排放因子计算嵌入式碳排放量。CBAM正式实施后，我国非金属矿物制品、金属冶炼及化学工业等高碳行业对欧可能面临出口关税上升、市场竞争压力加大的挑战，出口压力大幅增加，部分抗风险能力较弱的中小企业因碳成本压力难以转嫁或陷入困境。

CBAM正式实施前夕，欧盟委员会发布了一系列细节调整，包括对碳核算默认值、免费配额基准值等内容。同时，欧盟还提出立法草案，计划从2028年起将CBAM范围扩展至包括机械装备、汽车及其零部件、家用电器等约180种钢铝密集型下游产品。值得注意的是，CBAM的默认值设定对中国等一些主要出口国尤为苛刻。

“欧盟给中国相当多产品设定的默认值普遍较高，某些产品的中国默认值高于全世界平均值一倍，这对中国企业而言明显不公平。”靳博阳表示，“不过从短期来看，CBAM目前仅从2.5%的基础值开始征收，企业暂时不会面临过于紧迫的财务压力，且中国企业整体成本竞争力较强，对出口定价权和市场份额的影响短期内仍然可控。”

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绿色经济政策项目主任刘雪野表示，按照2025年底欧盟委员会发布的产品碳排放默认值和免费配额值等相关信息计算，95%（类）钢铁产品2026年CBAM成本超过800元/吨。

对于出口企业来说，纠正“依赖默认值填报”的惯性思维，尽快进行自身碳数据梳理，建立碳排放监测、报告与核查体系迫在眉睫。

在刚刚过去的试运行阶段，90%以上的中国企业直接使用统一的全球平均默认值进行填报。随着国别默认值公布，如果继续使用之前默认值申报会导致碳成本大幅增加。只有获取欧盟认可的企业真实碳排放数据，才能不再依赖过高的默认值，有效控制碳成本。

靳博阳指出，短期内，企业最紧迫的任务是做好自身碳盘查，搭建完善的碳数据和产品碳足迹体系。“另外，企业应开始关注范围二的外购电、外购热的间接碳排放统计，CBAM条款中明确了对水泥等行业的间接排放要求，忽视这一问题将导致履约成本的增加。”

同时，王雪晶也提醒，碳关税关乎整个供应链产品的碳数据，CBAM的实施对链上企业在碳排放监测、报告及低碳技术创新方面也提出了严格要求，若不重视产品能耗监测、报告与管理，将难以满足客户需求。“企业可通过主动对接第三方认证机构，获取独立核验报告，以增强数据的公信力与合规效力。”

此外，参与国内碳市场交易等方式也是企业降低CBAM成本的有效手段。刘雪野算了一笔账：以2026年欧盟碳市场年均价格70欧元/吨，中欧汇率7.67:1，中国碳市场2026年年均价格50元/吨计算；中国碳市场给长流程钢铁产品的免费配额基准值为1.86吨二氧化碳当量；若欧盟完全认可钢铁企业在中国碳市场履约成本，那么，履约成本约能平均抵扣CBAM成本的8%。

钢铁行业独立分析师康斯坦丁·约翰逊指出，随着CBAM的正式实施，出口欧盟的钢铁产品竞争力，正越来越取决于其碳排放水平。各国企业纷纷发力抢占欧盟市场份额，这一领域的竞争格局也随之重塑。前期低排放的高炉—转炉（BF—BOF）工艺，能够凭借排放优势击败高排放的同类工艺；到了后期，绿色钢铁将会逐步超越低排放BF—BOF工艺，主导市场格局。中国完全有能力抓住这一机遇，依托绿色钢铁产业的发展，实现出口规模的增长。

在国际贸易加速向绿色低碳转型的大背景下，出口企业除了要尽快做好碳合规管理，更需将低碳转型作为长期发展的关键布局方向。

“长期来看，企业开拓海外市场需先‘练好内功’。”靳博阳表示，若计划在国内扩大生产规模，需通过绿电直连、入驻零碳园区、流程改造、采购低碳上游产品等多种方式，打造受到国际认证的绿色产品，提升竞争力。“需要注意的是，企业需避免盲目在已投运工厂内直接新建专属欧盟的出口产线，欧盟目前已出台相关政策打击这种低碳产品特供欧盟的行为。”

随着CBAM范围2028年扩至180种下游产品，全产业链的碳足迹传导将越来越明显。王雪晶解释，随着CBAM对下游产品的纳入，碳成本的核算边界被大幅延伸，不再局限于生产端的直接排放，而是涵盖整个生命周期中的嵌入式碳含量。这意味着即便某一环节本身不属于高耗能工序，只要其所使用上游材料或零部件来自高碳路径，其最终产品的碳足迹仍会被显著抬高。“企业在选择上下游合作伙伴时要注意评估多项新要素，例如，除了产品碳数据透明度与可验证性、是否能提供完整的产品碳足迹报告外，还要考虑未来合作伙伴是否有制定相关低碳转型规划，是否有匹配相应资源，规划是否具有科学可实践性等。”

外部环境方面，靳博阳认为，政策还可继续完善国内碳市场，适时适度引入配额拍卖机制，在有条件的行业试点总量控制，让企业切实感受到碳压力，倒逼企业主动减排；同时通过外交途径与欧盟及其他经济体谈判，争取其对我国碳价的完全认可，根据CBAM金额的计算原理，把中国碳价扣除后，可以使部分碳成本留在国内，减轻企业的海外碳成本压力；此外，金融监管机构可适时推出专门用于应对CBAM的绿色金融信贷鼓励政策，让企业能够凭借技术改造等项目申请低息贷款或相关债券，缓解转型资金压力等。

商务部新闻发言人日前就CBAM有关问题答记者问时也明确，希望欧方遵守气候和贸易相关国际规则，摒弃单边主义、保护主义，保持市场开放，本着公平、科学、非歧视的原则，促进绿色领域贸易投资自由化便利化。中方愿与欧方相向而行，合作应对全球气候变化挑战，但将坚决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回应任何不公平的贸易限制，维护自身发展利益、中国企业合法权益和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稳定。